【專訪2-2】95%公司都賠錢…湯昇榮「做這事」為台灣影劇拚突圍

國片市佔率徘徊於10%、影集賣不了國際平台就會賠錢……台灣影視一路走來在製作上雖有升級，然而市場反映始終無法樂觀，瀚草文創董事長湯昇榮接受《太報》專訪直言，大多公司都在賠錢，他們除了在作品上希望以類型突破外，近年也布局海外、期盼拓展國際市場，此外，他也呼籲政府，要投注更多資源，讓台灣像韓國一樣，透過大眾娛樂進入各國人們心中。

近年來，台灣影劇的壓力並不小。疫情前全國年度票房約為100億元左右，來到2025年儘管有《鬼滅之刃》、《侏羅紀公園》、《阿凡達》等大片加持，截至12月28日的統計，仍然未破80億，票房回溫有限；而在國片部分，近年如《鬼才之道》票房滑鐵盧案例，也讓影視圈一度憂心，直到今年下半年《角頭－鬥陣欸》﹑《96分鐘》、《泥娃娃》接連交出破億成績，才稍微紓緩焦慮。

《96分鐘》交出亮麗票房。資料照，華影國際提供

然而不少口碑大作仍面對考驗。至2025年最後一週，金馬獎大贏家《大濛》雖是話題熱門，但票房約7200萬元，對照成本1億2000萬元，要拼回本仍有壓力；《我家的事》擒獲2座金馬獎，票房僅1000萬元出頭，該片預算約3200萬元，市場表現不如預期。

瀚草文創董事長湯昇榮曾擔任《茶金》、《火神的眼淚》、《誰是被害者》等金牌劇集製作人，如今他與導演鄭乃方執導的劇情長片《那張照片裡的我們》也站上院線擂台，他接受《太報》專訪細數台灣電影、戲劇的眼前壓力。



國片市占率徘徊10%關卡　偶有熱銷仍未解隱憂

「我們要面臨的挑戰比想像的還要大。」湯昇榮指出，儘管台灣從文化部、文策院都有努力，但世界局勢變化實在太快。

瀚草過去以《紅衣小女孩》系列在大銀幕屢獲佳績，對於電影市場，湯昇榮觀察，台灣電影製作預算多落在3000-5000萬元，當然也有較高或較低，但近年來國片不樂觀，許多電影即使獲獎，或在社群上有很好口碑，但票房始終不理想，「好電影沒辦法回收是最大的問題。」



雖有優秀作品單點突破，但他認為整體仍不樂觀。他指出，台灣的國片票房只占整體電影票房約10%，可是不管是日本、韓國、印尼、泰國、越南、菲律賓，本地電影的市占率至少都有達40%以上，甚至達到70%，反觀「支持台灣電影票房的人在哪裡？」他認為如今觀眾的選擇太多，寧願看好萊塢電影或其他娛樂，「所以現在電影工作者，要怎麼把觀眾對台灣電影的信心抓回來？」

國際銀彈拉抬成本　影集「東拼西湊」也難賣回本

近年來隨著串流平台興起，另一個決勝舞台是影集，這更是瀚草的拿手戰場。但湯昇榮直言，目前產業環境不利一線工作者，雖然工時、薪資待遇稍有改善，但投資方越來越縮手，尤其商業電視台除非有其他投資方或政府補助，否則已經完全無法靠現有預算，製作更高規格戲劇，「我敢說95%的公司都在賠錢」，原因正是Netflix等大型國際串流平台介入。

他指出，國際平台加入後，因為大量的資金投入，整體影劇產業的製作成本也跟著提高，但是銷售上卻未必有所增加，「如果你用500萬元（每集製作成本）以上，但Netflix沒有買，你肯定賠錢。」



湯昇榮解析，現在台劇大多為每集成本500-800萬元，也有單集1000萬元的規格，但是假設賣給台灣電視台，一集價格大概是20萬元，本土OTT大概是10萬元，所以賣了好幾家之後可能回收200萬元；如果有文化部輔導金，可能每集可以少100萬元成本，在加上置入廣告，費用頂多也是30到50萬元，最多100萬元，實在難以回本。

但他指出，賣給國際平台的價格可以稍微增加，但是這幾年採購量、價格都減少許多，仍然難回本，剩下可能賣給海外的區域性電視台，或少數的DVD發行商，「所以大部分的劇還是要拿補助，我認為這是危險的，因為你沒有真正的商業市場在support。」

韓國政治題材「腦洞大開」　盼說故事讓歷史被看見

當然，產業裡不可能坐以待斃。發行商的建議下，《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對外宣傳是台韓愛情電影，畢竟原來這不是市場討喜的類型：主要語言是客語，還涉及政治議題。



對此，湯昇榮坦言，他們希望更面向觀眾，從《茶金》、《聽海湧》、《星空下海潮島嶼》，都是希望用不同的方式，讓歷史題材面向市場，「但我該講的東西，我會讓你們知道，會引發讓大家願意去查中壢事件。」

確實，台灣歷史題材向來容易引來批評，甚至政治力介入，如《聽海湧》去年就曾有被立委盯上的慘痛案例，今年陳玉勳的《大濛》部分聲量也來自政治批評。

湯昇榮坦言，如果有人批評不照史實也無所謂，「我本來就是寫故事」。他強調，自己不是學者也非拍紀錄片，韓國能把南北韓問題拍成《愛的迫降》，台灣應要能更腦洞大開，「我們讓觀眾相信看到的是假，但你知道真的在哪裡」，歐美等創作底蘊深厚的國家，其實都能做到這件事，甚至藉由虛構的作品，引出更多真實的研究與討論，「所以我就擺明就說我是虛構的，但我歡迎大家來接棒。」



影視突破要靠出海　已結盟東南亞拚在地化

類型跟手法是個突破方式，另方面來說，瀚草影視從2022年起改名為瀚草文創，2024年啟動增資計畫，除了在新加坡成立子公司GrXSEA，同年10月首輪募資3億元，由富邦集團董座蔡明忠領投過半，並在釜山影展發表「亞洲之春」計畫，承諾未來5年投資5000萬美元（約16億台幣），推出15部華語影集與5部亞洲恐怖電影。

湯昇榮強調，重點是要打開市場，過去華語內容常希望賣進中國，但現在中國自己也有許多作品，不見得要買台灣的電影或戲劇，因此台灣也要思考其他出路，畢竟即使美國或韓國，也會積極思考海外拓張。

對於新加坡，他說明其重要性在金融，「談影視產業不能不談錢」，他們的金融體系是英美法，因此容易與全球對接，此外當地舉行的亞洲電視市場展（ATF）是全亞洲，甚至中東、印度買家都會參與的最大市場展，所以策略是透過新加坡接觸到全東南亞。

東南亞的合作早有布局，瀚草2023年便攜手越南影帝連炳發拍攝影集《化外之醫》，上個月則與泰國知名電影公司Transformation Films建立戰略合作，3年共同投資150萬至200萬美金（約6195萬台幣），製作3至5部影視作品。



湯昇榮談到，這些地方未來都會有在地的合作，像台灣的製造業要賣去海外市場，也要瞭解當地需求、深入他們的消費區，影視當然也是一樣，尤其像是越南有許多台商長年發展，加上當地電影這幾年也有發展，或許未來也有機會合拍電影。

他強調，這不是台灣先例，韓國早就在越南翻拍大量的韓國影集，比如CJ集團就有許多布局，都會愛情題材也開始看到成效。「那我覺得接下來我們要找到一個路子，我們公司擅長類型片，所以類型片要進去。」

再不升級恐泡沫化　喊話公部門：投注更多經費

影視的始終是國際競賽，文化部近年投注輔導金、預算補助外，也成立文策院協助投融資，對於公部門能如何協助？湯昇榮強調，要給更多國際合作便利性，當然近年文化部推動投資抵減，吸引更多人願意投資，也帶頭參與影展，但遠跟不上世界腳步。他呼籲，希望立法院可以更支持，台灣很難進入其他國家心中，因為無法進入他們的家庭、生活裡，這就要靠大眾娛樂才能辦到。

他認為，假若政府投注在大眾娛樂的經費可以更增加，即便增加3到5倍，相對下仍不是很大的預算，全世界都在跳韓舞，也帶動韓國品牌消費、餐廳，正是從大眾娛樂生活建構起來的。「我們國家要不要想這件事情？立法院要不要想這件事情？」



他強調，台灣缺乏綜藝節目讓明星發揮，許多藝人在舞台碰到瓶頸後，只能往對岸發展。但其實看跨年演出就知道，許多藝人還是願意留在台灣，「只是電視台能請他們上的節目只有跨年」；戲劇同樣也是如此，如果沒有預算，也難有空間把明星留下。

他感嘆，從故事開發到拍攝、再到行銷、市場面，還有政治與社會環境，現在他們要處理的問題太大，但是影視工作者不得不思考，否則無法往前走，即便現況還可以，「可是5年以後，如果我們再不往上走一層，真的會整個泡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