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專欄】人們需要總統來解決麻煩　而非幫總統處理麻煩

賴總統上任即將屆滿兩週年，在野黨提不會過的彈劾案來羞辱他，執政黨則做個滿意度過半的民調來肯定他，卻絲毫波瀾不興，根本沒人想討論他。過去這個週末，賴清德的討論度與關注度，還不如擎天崗那張桌子。更令人扼腕的是，國家公園署與陽管處，居然還把那張創造多少國旅樂趣的桌子給搬走了，不知多少鄉民在河道上嘆息？這成了五二O前夕最遺憾的記憶。

擎天崗那張桌子是件小事，與川習會後美台關係的震盪不能相比，與在野黨無盡的杯葛與羞辱也難相提並論，更不能與大罷免或擋軍購這種生死大事等量齊觀，卻是個非常具體的反映。此事反映出賴政府執政的盲點，過度依賴官僚思維的慣性，與賴政府執政手腕的笨拙。而盲點、慣性、與笨拙，正是兩年來賴總統困在朝小野大中難以突破的關鍵。

自由社會擎天崗熱話　全被官僚打壞樂趣

擎天崗那張桌子會爆紅的起因，的確有點讓人監介，但接下來的發展卻讓人捧腹大笑。戰鬥陀螺上去打了整夜，兩隻恐龍模擬復盤，一堆人朝聖拍照，情侶們當成夜遊談心提升情趣的催熟區，原來拍牛的鏡頭變成拍人的傳播管道，「媽，我在這裡！」式的報平安，網友把恐龍猥褻動作截圖下標：「台灣人的精神狀態…」。台灣人的精神狀態怎麼了？什麼事都可以拿來玩，什麼詞兒都能拿來變成諧音梗，生活中隨手都能找到笑點與樂趣，這不正是自由社會的最佳體現嗎？你想想，若是台灣真的統一被對岸給管起來，結局會是啥？第一時間網路影片下架封號，警察上去封路攔截車輛，驅散人群，那還有這些樂趣？但我們的政府官僚，最後還是幹了和對岸一樣的蠢事，你們這些豬頭官員，巴不得咱們這些無聊的小市民，每天都活得跟公務員一樣無趣，只會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像個牛群一樣，僅僅只是活著，是嗎？



人們會關注擎天崗，不過是用最簡單廉價的搞笑活動，調劑一下苦悶枯燥都市生活，逃離每天吵來罵去的政治鬥爭，給自己找點活著的理由。官方幹嘛要把那張桌子搬走呢？就放在那兒，誰知下週又會有誰想出什麼鬼主意來玩呢？玩到沒梗不好玩了，人群自然就散了，官僚們擔個什麼心呢？假道學個什麼勁呢？反過來說，賴政府的官員們，綠營的政治人物們，為什麼不能善用這個事件，肯定這些搞笑行為，彰顯一下台灣與對岸的不一樣呢？啥？打個野砲就台獨了？半夜扮個恐龍就一邊一國兩國論了？誰敢這麼說，就等於自掘墳墓，為什麼不輕鬆一點，把川習會後的劍拔弩張，轉化成人人都能懂的生活語言，而要一本正經的說明「台獨」定義，然後再辯解我現在不是「台獨」呢？

拘泥形式不夠「皮」　政策不動格局不開

賴總統的危機與盲點正在於此。他太正經八百，太拘泥身份形式，缺乏一點調皮搗蛋的「皮」性，於是只能在規矩方圓的圈圈內繞行，突破不了重重障礙對他設下的慣性藩籬。他永遠表現得像個好學生，好學生是絕對不會翻牆的，所以永遠吃不到牆外手推車上的冰棒，但大多數人不是這樣過活的。所以他被多數人視為「無趣」，而無趣的人是不會吸引人們關注的。這種性格造就了賴清德從政三十年，執政兩年，始終沒有政治擴張力，只能固守四十趴基本盤的格局。問題是，現實上，四十趴就是不夠，不足以扭轉形勢啊！



執政這兩年，體制內的各種清規戒律，更是把賴總統綁得死死的，處處顯得笨拙沒有彈性。綠白不能合嗎？藍白委員沒有牆角可以買、可以挖嗎？阿扁當年都幹過這些事啊！但賴政府既沒有巧計，也缺乏溝通，行政院官僚們自為決策，堅壁清野，滴水不漏，政策出門前，有商量過縣市長與立委們的意見嗎？然後，賴總統偏好把個別政策包成大包，看起來雄壯威武，然後橫柴入灶，強行過關，卻總是引起巨大爭議，被砍得亂七八糟。行政院長任內8800億如此，1.25兆軍購特別條例也是如此，不能有別的方法切碎了繞路走嗎？好吧！整體計劃需要如此，那就先提個整體戰略架構，說服社會，再來衝預算啊！也沒有。無人機與無人戰具需要一套新的整體戰略架構，但有人提出來嗎？這些政治操作手法之笨拙，形同完全沒有前戲就直接進行往復運動，連加藤鷹都救不了你。

就算吵贏仍輸掉現實　施政有效性才重要

造成這些問題的原因，在於賴總統從政歷程太過順遂，太過依賴官僚體制，缺乏打反手拍，打逆轉勝的能力。他喜歡硬剛，卻又缺乏破釜沉舟，搞死對手的狠勁。所以立法院藍白上裝備打真的，綠營卻還在打假的，青鳥都衝到立法院門口了，還要攔著不讓衝進去，從此藍白立委就不怕了嘛！大罷免聲勢浩大，天天宣傳一定大成功，結果大失敗，那就讓藍白更加無所忌憚。賴清德太快把手中所有武器都送上戰場，又缺乏寫劇本那種，創造高低潮交互起伏的心理操作手段，只會一路墊高，希望高潮迭起，結果總是不如預期。賴營最大的問題，在於聽不得壞話，總是急於爭辯隻字片語，執政滿意持續高峰，台美關係空前良好之類的，但實際政治卻很現實，結果就算吵贏，還是輸給現實，還丟掉了信任度。

一個成功的領導者，從來不是靠吵架吵贏的。行政上的有效性，是鞏固執政合法性的最好工具，反之亦然。雨露均霑，暗盤交易雖為人詬病，卻是鬆動對手牆腳最好的工具，但清廉高貴的賴總統總是棄之如敝履。宋省長當年怎麼讓綠營縣市長紛紛說他好話的？阿扁連任時怎麼割喉割到斷的？不也就靠這一條？！人們會肯定執政者的，永遠是施政的有效性，而不是啥事都推不動，搞不定，然後把所有罪責全歸於對手阻撓。對手若不阻撓你，那就不叫對手。搞得定對手的才叫英雄，搞不定的就下去領便當，這是現實政治的無情鐵律。



川普就是賴清德的對照組。你可以討厭川普粗鄙、大嘴、現實、沒道義，甚至還煽動過支持者暴動衝進國會，但他最後總是能贏，你就不得不跟他打交道。當谷立言必須自己跳出來，搞得自己像個台灣總督，其實已在默默表達美方對賴總統執政能力的不信任與失去耐心。不論外交或內政，沒人想聽執政者一萬個搞不定的理由，只想看到一個搞定的結果，不論你的手段是文的還是武的，是黑的還是白的。執政者不能老是召喚人民，來幫他解決本來應該是他要解決的問題，要嘛整死對手，要嘛妥協求和，兩個都做不到，就讓爛事擺爛在那兒，才是賴清德執政的最大危機。

人民靠自己不再期待　正是連任最大危機

不過，賴清德仍算是運氣好，有天命的。台灣人民的韌性是很足的，腦袋也是很清楚的，行動力還是超強的。政府不行，咱們就自己來。所以大罷免有無數義工，花蓮有鏟子超人，實在煩透了吵吵鬧鬧，就自行上擎天崗找樂子。腦袋孔古力的官僚搬桌子是吧？那下次就去特力屋或IKEA買露營桌上去擺一圈，照樣在中間打戰鬥陀螺。但是人民自己的行動力愈強，就代表政府的執行力愈弱，而且這是封不住也擋不了的，就像蔣萬安拼命洗清台北市沒有鼠患，人們就轉頭不理他，自己尋求解決方案，然後他就不重要了。不論藍綠，賴政府或蔣市府，都陷入同樣的困境，當人們都在動手自己解決麻煩事，那還要你政府作啥？那還會對政治人物有什麼期待？所以，賴清德的天命，不是來自人們的期待，而是來自人們的放棄期待。他的穩定支持也不是來自人們對他能力的肯定，而是藍白陣營不斷犯錯，藍白領導者比賴清德更恐怖，你在賴清德、鄭麗文、柯文哲間，會選擇把國家交給誰？當然是比較「正常」的那一個。所以，人們對賴的期待僅僅是，你他X的給我乖乖在總統府蹲著梳好你的頭髮就好，別亂講話亂搞搞出事來就好，其他我們自己來。請問，這對賴是件好事嗎？



賴清德還有兩年，人們對他已沒有什麼期待，才是他最大的執政危機與連任危機。一個領導者，不能將自己的未來，寄託於對手的不停犯錯，而是必須展現出非凡的手段，與搞定麻煩事的能力。台灣面臨著諸多挑戰與威脅，治世之循吏已不足以應對危機時代，人們需要的，可能更是亂世之奸雄。只要有一個這樣的人物出來，便可能快速吸走人們的目光，屆時，賴總統可能要面對的，就不只是吵吵鬧鬧，而是動搖國本的連任危機。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