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認為,債券市場顯示全球經濟正在進入更高通膨、更高利率與更高財政赤字的新時代。圖為2026年2月10日,一名消費者在美國芝加哥一間超市購物。美聯社
美伊停火後,全球資本市場彷彿突然鬆了一口氣。美股反彈、AI (人工智慧)概念股續創下高點、新興市場資產全面回升,投資人似乎相信,一場足以撼動全球經濟的地緣危機,已經被成功壓制在可控的範圍。不過,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市場的恐慌,而是市場重新變得過度樂觀的時刻。
這一波行情最危險之處,不在於「下跌」,而在於「相信風險已經消失」,反映出市場正在低估未來世界的不穩定性。從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帶來的能源風險,到對AI泡沫的懷疑與通膨上升,再到全球債券市場的同步崩裂,當前金融市場表面上是一場由科技與流動性推動的繁榮,但底層邏輯卻正在出現越來越深的裂痕。
這個現象透露出,不是一次普通的市場修正問題,而是全球資本主義正在進入一個新階段,由低通膨、低利率、全球化供應鏈與和平紅利所構成的舊秩序正在瓦解;而新的秩序,仍未真正成形。
首先,市場最大的誤判,是把美伊停火視為風險解除,而不是風險延後。
金融市場有一種慣性,只要最壞情境沒有立即發生,資本就會迅速回頭追逐風險資產。這正是近年市場不斷上演的劇本。俄烏戰爭、美國區域銀行危機,以及伊朗問題皆是。問題在於,地緣政治風險並不是靠「暫時停火」就能消失的。荷姆茲海峽依舊是全球能源供應的咽喉,一旦局勢再度升高,油價飆漲將立即重燃全球通膨。
現在最大的危險,是市場已經失去了對風險的敬畏。當資本開始相信「中央銀行最終會救市場」、「戰爭最終不會失控」、「AI將帶來無限成長」,資本市場就會進入一種典型的後危機亢奮狀態,而呈現出風險定價失真的特徵。
事實上,今天全球市場最大的矛盾,是「通膨尚未真正被消滅」,但資產價格卻已重新回到極度樂觀的估值區間。
美國10年期公債殖利率重新逼近高點,30年期公債殖利率創下十多年新高,日本與英國長債同步遭遇猛烈拋售,這些現象其實透露出一個核心訊號:債券市場並不相信通膨已經結束,其黏性依然。
換句話說,股票市場在講一個「AI革命將帶來新繁榮」的故事;但債券市場講的,卻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全球經濟正在進入更高通膨、更高利率與更高財政赤字的新時代。
歷史經驗顯示,當股票與債券市場開始說不同語言時,最後通常是股票市場被迫修正。因為,資本市場終究無法違抗高利率的破壞力。
過去十多年,美股之所以能夠持續上漲,很大程度並不只是因為企業變得更有效率,而是因為全球央行提供了史無前例的廉價資金。當利率接近零,資金就會瘋狂追逐成長性資產,科技股因此獲得遠高於傳統產業的估值溢價。
但是,今天情況正在改變。
當油價突破每桶100美元、全球供應鏈因地緣政治斷裂、AI基礎建設又推升龐大資本支出時,世界其實正在重新進入「稀缺時代」,能源、晶片、電力與算力稀缺,甚至連安全本身,都重新變成一種稀缺資源。
而稀缺的代價,就是通膨。這也是為何即使市場仍期待聯準會降息,但債券殖利率卻持續攀升。因為市場逐漸意識到,未來的通膨可能不再只是短期現象,而是全球秩序重構後的長期結構問題。
換言之,如今對金融市場最大的誤解,是仍然用過去20年低通膨世界的邏輯,去理解一個已經進入高地緣風險、高財政支出與高產業補貼的新世界。近年興起的AI大熱潮,正好成為這個錯覺的放大器。
AI確實可能改變世界,也確實可能帶來巨大生產力革命。但市場現在的問題,不是低估AI,而是過度高估AI短期內可以創造的現金流。
今天AI相關企業的估值之所以持續暴漲,很大程度來自資本市場相信:AI將複製1990年代網際網路革命的神話。只是,市場往往忽略了即使方向正確,也不代表價格合理。
1990年代網路革命最後確實改變世界,但納斯達克指數(NASDAQ)仍在泡沫破裂後重挫超過七成。問題從來不是科技有沒有未來,而是市場是否提前把「太多未來」一次反映在目前的價格上。
現在的AI市場,也正出現類似現象。當大型科技公司每年數千億美元投入AI基礎建設,市場便開始形成一種近乎宗教式信仰,只要與AI有關,估值就能無限上升。問題是,資本支出本身並不等於盈利能力。
更危險的是,AI熱潮如今已與全球高利率環境發生正面衝突。AI需要龐大資本開支,需要低成本資金,需要長期耐心。但高利率時代的資本市場,最終會重新要求現金流與獲利能力。當債券殖利率不斷上升,科技股極高的估值就會開始失去支撐。
這也是為何現在市場出現一種極不健康的結構,指數看似強勢,但漲幅卻高度集中於少數科技巨頭。標準普爾500指數(S&P 500)雖然維持高檔,但多數板塊其實已經開始疲弱。這代表市場繁榮的表面,背後其實是一種狹窄化的資本集中現象。當資金只能依賴少數AI巨頭維持市場信心時,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動搖,都可能引發劇烈重新定價。
如今,真正令人擔憂的,是全球金融市場如今已經形成三重脆弱結構。第一,是地緣政治風險長期化;第二,是高利率與高債務的結構矛盾;第三,則是AI泡沫與真實經濟之間的落差。這三者過去從未同時出現。
過去曾有高油價,但沒有如此巨大的AI資本狂熱;曾有科技泡沫,但沒有如此龐大的政府赤字;曾有高利率,但沒有如此緊張的全球供應鏈與地緣政治。當所有問題正在同時疊加時,市場未來面對的,不再只是單一風險,而是「系統性不確定性」本身。
因此,值得警示的訊號,正是當前市場對風險的麻木。包括:散戶持股比例創高、現金配置降至歷史低點,以及科技股交易量飆升,這些訊號都顯示,市場情緒已重新回到極度樂觀區域。
必須𧫴記的是,真正成熟的市場從來不是在樂觀時看風景,而是在繁榮時思考代價。
眼下,全球金融市場最大的問題,不是AI會不會成功,而是市場是否已經提前透支了對未來的樂觀;不只是美伊是否將再開戰,而是世界是否已進入一個長期動盪的新時代;不是聯準會(Fed)是否降息,而是全球經濟是否還能回到過去低利率、低波動與低風險的舊世界。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從能源安全到產業重組,從國防支出到AI基礎建設,世界正在進入一個「高成本時代」。而高成本的寓意著高利率將不再只是短期現象,而可能成為未來十年的新常態。
當資本市場意識到這件事時,今天看似堅不可摧的樂觀情緒,恐怕才真正會開始動搖,真正對風險的定價也會開始。
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