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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析:伊朗局勢幾乎滿足了「革命五要件」 還差什麼能使政權垮台?

    2026-01-14 19:05 / 作者 陳家齊
    伊朗民眾在反伊斯蘭政府示威中,揮舞代表先前巴勒維政府的「獅子太陽旗」。翻攝X
    伊朗持續逾兩週的全國大抗爭已經付出了慘痛血腥的代價,數千甚至可能上萬人遭到實彈鎮壓打死。過去20多年來,伊朗不乏大規模的反政府抗議行動,例如2022年的「頭巾抗議」,為什麼這次這麼不一樣?學者專家指出,伊朗目前的狀況幾乎已經滿足了「革命五要件」,政權就在垮台的邊緣,如果幾項關鍵情況出現,這個統治伊朗47年的神權政府應該就會應聲倒地。而就算哈米尼政權撐過了這一次的動盪,也已經是行屍走肉的「殭屍政府」。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專研中東與伊朗局勢的研究員、喬治城大學兼職教授沙賈普爾(Karim Sadjadpour),與喬治梅森大學專研革命運動的社會學教授高德斯坦(Jack A. Goldstone),近日聯合在《大西洋》雜誌發表評論文章,一條一條說明伊朗是如何走進了這「革命五條件」的局勢。

    高德斯坦在他的著作中指出,一場政權更迭的革命運動,往往是備齊五個要素而成功。第一是廣泛而令人絕望的財政危機,第二是統治菁英階層的內部分裂,第三是在社會上構成廣泛跨階級、跨族群的集體憤怒,第四是要有一個明確的「革命敘事」,第五則是國際環境的配合。

    絕望的財政經濟

    毫無疑問,伊朗哈米尼政府已經陷入極為嚴重的財政經濟危機,這次的示威一開始是由受不了伊朗貨幣里亞爾瘋狂貶值、導致生意做不下去的集市商人階層(Bazaari)率先出來抗議。

    在抗議發動的前夕,一年之中伊朗里亞爾兌美元貶值超過80%。1979 年,1美元兌換 70 里亞爾,而到抗議爆發時,1美元價值147萬里亞爾,貶值幅度超過 99%。伊朗貨幣變成了反映國民絕望情緒的每日指數。而與以往的經濟危機不同,這次崩潰跨越了所有階級,從集市商人、富裕階層到貧民無一倖免。

    貨幣崩盤的同時,進口物價飆升,伊朗通膨年率長期全面超過50%,攸關基本維生的食物價格漲幅更是超過70%。有很大一批人發現自己已經一無所有,老人的退休金歸零,年輕人長期承受超高失業,現在食物也買不起。在此情況下,就算面對鎮壓部隊的槍口,還有什麼可以失去?

    一人政黨、懶政平庸的統治菁英

    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時建立起的廣泛意識形態聯盟,到2026年已退化成為一人政黨:哈米尼(Ali Khamenei)獨攬大權。伊斯蘭共和國的開國元勳之一、前總理穆薩維(Mir-Hossein Mousavi)已被軟禁 15 年。每一位在世的前總統都遭禁言或邊緣化:1997到2005年間出任總統的哈塔米(Mohammad Khatami)遭媒體全面封殺,2005到2013年的總統艾馬丹加(Mahmoud Ahmadinejad)被集中看管監視,2013到2021年的總統羅哈尼(Hassan Rouhani),則被伊朗元老執政的「確定國家利益委員會」完全排除。

    他們分析,伊朗伊斯蘭政權已經被幾十年的「反淘汰」掏空了,這個體制視意識形態忠誠高於能力,疏離了曾作為國家行政骨幹的專業人士和技術官僚,讓官僚體系主幹都是一批平庸之輩。

    這與1980年代的蘇聯非常相似,伊斯蘭共和國內的政府階層已喪失了大半信念。圈內人中只有極少數是真正的伊斯蘭革命信徒,大多數人只是追求財富和特權而參政。一位德黑蘭的政治學教授指出:「(1979)革命初期,政權由80%的理想家和20%的江湖郎中組成;今天,情況正好相反。」

    目前唯一還保持團結的菁英階層是安全部隊。儘管過去幾年爆發了多次全國性抗議,伊朗革命衛隊(IRGC)的高級指揮官被以色列和美國針對性刺殺了20多人,至今仍然沒有伊朗革命衛隊軍官的倒戈跡象。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性命和當今政權緊緊連在一起。

    多元的反對者聯盟,廣泛的共同憤怒

    政治、經濟和社會的高壓統治在伊朗創造了一個多元的反對聯盟。過去十年,間歇性的大規模抗議吸引了幾乎所有社會階層的參與,包括邊陲少數民族、勞工運動、婦女和商販。

    最能激起公憤的是政權的貪污與虛偽。當革命衛隊手下的巴斯基民兵殘酷執法、強迫婦女戴頭巾時,他們的女兒和情婦卻被拍到在海外不戴頭巾享受生活,並透過Instagram、臉書等社群平台炫富。當全國面臨嚴重缺水時,民眾相信與革命衛隊掛鉤的「黑手黨」正把水資源導向自己的工業項目,任由整個村莊渴死。亞蘇季(Yasuj)的抗議者直接在街頭高喊:「他們的孩子在加拿大!我們的孩子在監獄!」

    共同的反抗敘事:從「美國去死」轉向「我只是要一個正常的生活」

    跨越社會經濟和地理分歧的共同敘事已經成形。伊斯蘭政權以往用來統一民心的「美國去死」、「以色列去死」口號,正被追求國家利益的「伊朗萬歲」所淹沒。抗議者普遍高喊:「不要加薩,不要黎巴嫩,我的生命只獻給伊朗。」 這代表對德黑蘭政權在中東各地進行顛覆、輸出伊斯蘭革命的行為全面否定。

    1979年革命後出生的龐大人口渴望的是「正常的生活」(zendegi-e normal),讓自己的穿著打扮、私生活與親密關係可以免於政府的侵入管理。2022年的「頭巾抗議」,以及近年來在社群網站上不斷出現的伊斯蘭革命前伊朗女性可以穿高跟鞋迷你裙,開心走在路上的畫面,都代表對這種「正常生活」的渴望。

    這可能說明在組織領導力方面,許多抗議者轉向支持流亡的前皇太子芮沙.巴勒維(Reza Pahlavi),因為這些巴勒維時代的舊畫面,正好呈現了他們想要的「正常生活」。

    要讓一個已經被推翻47年的皇室復辟很不容易,要讓長年在國外流亡的人成功回國領導革命很不容易,但是這些都有成功的先例。蘇聯的列寧、越南的胡志明與1979年伊斯蘭革命的何梅尼都是長期海外流亡者。西班牙王室遭到佛朗哥將軍凍結近30年後也成功復出,領導西班牙成為君主立憲的民主國家。

    從戰略孤立到遭遇毀滅性打擊的國際環境

    9200萬人口的伊朗,可能是全球被國際孤立的最大國家,而其遭遇的國際孤立可能僅次於北韓。

    伊朗伊斯蘭政權在這種孤立情況下撐持了將近半世紀,還在建立政權之初即退了強大的伊拉克海珊政權侵略。但是2023年10月7日加薩哈瑪斯襲擊以色列事件,讓伊朗的戰略孤立突然變成了全面潰敗。

    伊朗扶植的哈瑪斯遭到以色列毀滅打擊,在黎巴嫩扶植的真主黨,同遭以色列斬首攻擊。伊朗支持的敘利亞阿塞德政府在2024年12月閃電垮台,伊朗在美洲的親密盟友馬杜洛,今年1月被美軍閃電活捉。

    而伊朗從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以來全力支持的俄羅斯普丁政權,現在自己身陷烏克蘭戰場泥淖,毫無餘力保護伊朗。這在去年伊朗遭到以色列與美軍猛烈轟炸的「12天戰爭」中已獲得完全證實。伊朗石油出口收入倚賴的中國,對伊朗鞭長莫及,並沒有海外投射兵力「協助平亂」的能力。

    而這時伊朗面對的「死敵」美國,正由一位對伊朗態度最強硬的總統川普領導,川普明言他毫不畏懼軍事干預伊朗,並且警告伊朗屠殺人民面對的是「子彈上膛」的美國。

    缺少的拼圖

    這五大革命要件幾乎都已經在伊朗聚合,目前最關鍵的是執政菁英的正式分裂與倒戈,尤其是軍隊。去年,尼泊爾「Z世代革命」是在軍隊不干涉、默許之下完成;而若是回顧1911年的中國辛亥革命,軍頭袁世凱率領的北洋軍停止支持清廷,是清朝瓦解的關鍵要素。

    美國在2003年入侵伊拉克推翻海珊政權學到的一個教訓,就是不能「完全清洗」舊政權的人物,而是要設法讓技術官僚、專業軍隊、警察能夠效忠新的政權,才能免於政權潰敗後形成的更恐怖內亂。伊朗政府的一些菁英據稱尋私下管道向西方聯絡,他們能否構成足夠、公開的反哈米尼政權力量將是關鍵。

    殭屍政權

    而就算這次的伊朗革命失敗,當經濟壓力、精英疏離、大眾憤怒、反抗敘事和國際環境這五個條件交匯時,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恢復秩序的正常社會機制已經失效。現在的伊斯蘭共和國可以說是一個「殭屍政權」,其合法性、意識形態、經濟和最高層領導人若非已死,便是垂死。維持其生存的唯一力量是致命武力,鎮壓部隊何時若決定不再為這個政權殺人,政權就會瓦解。

    文章分析的結語是:殘酷血腥鎮壓可以讓政權的葬禮延後,但不太可能恢復它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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