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T前主席犀利長文：「修昔底德陷阱」早過時　中國唯一超強領域是「宣傳戰」

川習會上月在北京舉行時，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重提「修昔底德陷阱」一詞，讓這個用於比喻美中競爭關係的概念重返輿論焦點。然而，美國在台協會（AIT）前主席夏馨撰文指出，現在的中國與這個概念剛提出時許多西方領袖與分析家是陷入了中國的政治宣傳陷阱，如今的中國國力遠遠不及美國。

夏馨（Thérèse Shaheen）在時政雜誌《國家評論》撰文指出，「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是由哈佛大學政治學者艾利森（Graham Allison）普及推廣。他在2012年《金融時報》的專欄中，引用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的一句話：「雅典的崛起，以及斯巴達因而產生的恐懼，使戰爭不可避免。」

艾利森指出，「崛起」與「恐懼」是決定中美能否避免戰爭的兩大關鍵因素。自此之後，這套分析框架被引用無數次，包括習近平上月在北京與與川普會談時所說：「中美兩國能否跨越所謂的『中美修昔底德陷阱』，開創大國關係的新範式？」

夏馨指出，艾利森提出的框架，反映的是2010年代初期的菁英圈共識：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國家。當時的中國利用2001年加入的世界貿易組織（WTO）成員身分，大量向國際市場傾銷因政府干預而過剩的產品；另一方面又透過進口限制、政府持續補貼以及竊取智財權等方式違反WTO規則，經濟成長率平均超過10%。

而當時的美國正從金融海嘯中復甦，美軍仍深陷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中國則在太平洋地區日益強勢，利用廣泛的領土主張挑戰日本和菲律賓。

當時的印度政府首席經濟顧問蘇布拉瑪寧（Arvind Subramanian）甚至預測，人民幣可能在10年內成為全球儲備貨幣。他2011年出版的著作《日蝕》（暫譯，Eclipse），封面是時任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向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屈身致意的照片。至少在部分人眼中，中國似乎就是那個正在崛起的大國。



●「修昔底德陷阱」流行於2012年　今非昔比

夏馨指出，無論2012年的前提是否正確，如今再引用「修昔底德陷阱」理論，就是刻意無視現實，因為習近平2012年底成為領導人後，統治手段日益高壓，領導階層充滿偏執，極度害怕自己的人民。從打壓香港的開放和不同意見，到疫情中的嚴厲清零政策引發社會動盪，再到巨大房地產泡沫破裂，以及隨之而來的經濟與社會低迷，都令人難以相信中國仍是一台勢不可擋的巨型機器。

正如胡佛研究所學者馮客（Frank Dikötter）所言：「中國式共產主義仍然是共產主義。」

川普也經常將習近平描述為所謂「兩國集團」（G2）中的對等領袖，正好迎合了習近平的宣傳策略，也就是要讓全世界相信中美兩國地位平起平坐，應被視為共同管理全球重大事務的另一個超級大國。

但夏馨指出，現在的中國並非正在崛起，西方分析人士和各國領袖若接受中國官方的宣傳敘事，就是誤解了現實。

她犀利指出，西方菁英曾深信中國加入WTO後，會走向資本主義與民主改革；如今，同樣一批人又宣稱中國是新興的超級強權，因此必須不惜代價避免與其對抗。這些菁英對中國的判斷，幾乎從中共建政以來就是錯的，一直錯到今天。

夏馨指出，中國無法長期維持由中央政府計劃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經濟體制。她也指出，中國的軍事能力與結盟能力都無法匹敵美國，在這兩個領域取得優勢的可能性為零。

●中共宣傳威力掩蓋實際挑戰

然而，中國確實在一個領域上擁有超級強國的地位——那就是宣傳。

西方分析人士反覆引用「修昔底德陷阱」這類陳腔濫調，正反映出中國宣傳多麼有效。中共本身就設有以「宣傳」為名的部門，大筆注資於美國和歐洲的學術研究，向海外輸出自己的宣傳；它們的外交官也致力於和智庫和媒體打交道，為的也是宣傳。

夏馨指出，中國的宣傳已說服世界相信它是正在崛起的強權、在關鍵技術領域占據主導地位，而且勢不可擋。而「修昔底德陷阱」的框架，完全契合中國的敘事。

就如同中國城市裡閃亮的摩天大樓、高鐵和電動車，再加上失真的官方統計數據和政府龐大支出，使世界忽略了中國面臨的諸多挑戰。但這些挑戰的證據俯拾皆是。



●房地產泡沫、產能過剩、人力資源危機重重

夏馨寫道，中國房地產長年過度興建，形成房市泡沫，也催生出鬼城和數百萬戶品質低劣、乏人問津的空屋。當今中國的城市中產階級正在縮減支出，因為地產投資帶來的財富效應已經消失。

中國的總債務規模約為GDP的四倍，債務驅動的產能過剩遠遠不只存在於房地產，也存在於太陽能板產業；因產量過剩傾銷全球以外，需求下降導致收入減少和企業倒閉，又迫使政府提供更多補貼。

其他政府基礎建設項目還包括使用率不高的機場、重複建設的高速公路，以及大量補貼、通往人煙稀少地區的高鐵。這些都在消耗政府財政。

夏馨直指，中國的實質經濟成長率可能已是零，甚至為負值，因為消費疲弱且持續下滑，官方統計數據並不可信。

根據中國自己的數據，2022年至2025年間，外國直接投資已減少逾一半。由於智財權竊取問題，加上中國政府干預企業經營，投資風險已經上升。越來越多國家對中國採取保護主義和反傾銷措施，中國的政府支出已難以抵銷這些對GDP造成的負面衝擊。

此外，中國也面臨嚴重的社會挑戰，人力資本發展不足，除了人口陷入萎縮，擁有四年制大學學歷者僅佔總人口10%；美國的比例則達40%；此外，因人口老化嚴重，到2030年之前，中國勞工的平均年齡將達42歲；20年後，甚至可能升至50歲。

●中國GDP曾達美國7成　已再度下滑

此外，青年發展的機會高度集中在城市，大學學歷的青年失業率仍超過20%；農村地區有數億人口每天僅靠微薄收入維生，生活條件略優於1949年中共剛建政時期，但改善幅度有限。

若以購買力平價計算的人均GDP來看，中國僅為新加坡的五分之一，落後於馬來西亞和土耳其，在全球排名約介於第70至第80名之間。夏馨直指，中共數十年來的馬克思主義統治已播下自我削弱的種子，如今的衰退已不可逆。

她指出，要忽視大量事實，才能得出「美中正陷入勢均力敵的競爭」這個結論。以一般人獲得機會與繁榮的可能性而言，美國大幅領先。美國擁有深厚的資本市場，為創新提供資金；它也擁有全球最優秀的大學體系，推動著全球知識經濟。美元依然是世界儲備貨幣。

若比較兩國的GDP，在「修昔底德陷阱」一說於2012年開始流行時，中國GDP約為美國的一半；到2020年，升至美國的70%。但自新冠疫情、房地產崩盤以及其他已無法忽視的問題出現後，中國再次落後；2025年，中國GDP占美國GDP的比例已滑落至約63%。

●軍備成長不等於軍力

在軍力比較方面。夏馨指出，中國在軍事上確實有大幅進展，近年建造了大量軍艦、飛機、戰略核武以及極音速飛彈。但軍力需要的不只是裝備而已。

夏馨認為，中國大量的國防支出，其實只是政府刺激經濟的工具，類似那些使用度不高的基礎建設。如果這些軍備無法如宣傳般運作，或者像基礎建設一般出現種種問題（如橋梁坍塌、公路出現天坑），應該也不令人意外。

此外，中國軍官和士兵同樣面臨整體社會的問題：教育程度偏低，且不鼓勵、甚至懲罰主動和冒險精神的文化。在共產黨主導的體制中，高階軍官接受的訓練不是思考與應變，而是服從，否則就必須承受後果。習近平近來以貪腐、忠誠不足等理由大舉清洗共軍將領，只會進一步削弱獨立思考和應變能力。

夏馨指出，中國自近半世紀前與越南發生邊境衝突以來，便未再參與戰爭；當時的中國軍隊暴露出作戰能力不足，並在一個月內撤軍。

她認為，相較之下，美軍各層級都紀律嚴明且機敏靈巧。高階軍官和士官都經過戰火考驗，在聯合作戰、盟軍協調、後勤以及各種軍事專業領域都經驗豐富。

●美國也問題重重　但具備自我修正機制

夏馨指出，中國並非全無好事，美國也並非毫無問題。她認為，美國必須恢復相對寬鬆的合法移民政策，以應對人口成長停滯甚至下降的影響。

她也批評，美國國債持續攀升，政治則過度沉迷於表演式從政，而無法推動促進成長與財政節制的政策。

但她認為，美國在250年的歷史中，已多次證明這個國家適應變化的能力。如同美國開國元勳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所說，美國的政治自我修正機制依然健全，「前提是我們能守住它」。

●中國不是雅典　美國也非斯巴達

夏馨直指，發生在西元前近500年的伯羅奔尼撒戰爭，並不是理解今日美中關係的恰當類比。中國和美國，和雅典和斯巴達無法對應。

她指出，雅典是一個充滿活力、正在崛起的商業強權，其前景比由寡頭統治、僵化保守的斯巴達更光明。而中國則陷於中等收入陷阱，並承受著中央計劃經濟與國家主導資本主義數十年的負面後果。

透過開明移民政策來促進成長的模式，在中國行不通，因為沒有人想移民到中國，而是中國人想離開中國，前往仍然充滿活力、適應力強且富裕的美國。以2024年的美元計算，美國的人均GDP超過中國的六倍有餘。

夏馨認為，最支持「修昔底德陷阱」說法的是習近平本人，因為它有助於推動中國的認知戰目標，把中國提升至與世界上最強大、最具影響力的國家平起平坐的地位。媒體之所以反覆引用這個概念，則是因為它能製造危機感和戲劇性。

她直指，「修昔底德陷阱」已淪為一種套路，被那些無視眼前現實的西方人士，以及從中受益的中國人士不斷重複。而西方政府、企業領袖和分析人士若將它視為主流的普遍看法，反而暴露出他們對現實的誤解，以及對中國宣傳缺乏抵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