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台灣為家2-1】15歲跟拍雛妓「內傷」離台30年　導演李秀純耗時6年記錄原鄉懸念

「耶穌哭了。」這段記載聖經約翰福音11章35節的4個字、1個句點，足以讓紀錄片導演李秀純哭到不能自己。

李秀純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基督徒，她只是能感受萬物的脈動，理解那些字句背後想表達的沉重和情感。她在15、16歲時參與拍攝原住民雛妓紀錄片，看見與她同齡女孩的遭遇，裡面赤裸裸的利益現實、情感糾葛、人蛇集團的惡劣，她身心飽受衝擊，遂從台灣逃到法國，一待超過30年。

在法國，她念書拍片生子，心裡沒有忘記在部落吸取的養分。近年，她回台灣圓一個夢，紀錄東部百名外籍神父如何把台灣當成家，為一切人成為一切的歷程。她怕再不拍，未來神父們相繼離世就沒有機會了。因此，她用了5年、700多個小時，將神父穿梭在鄉里之間關懷人群、包容弱勢的身影記錄下來。

她藉著紀錄片《為一切人，成為一切》講述東部橫跨70年的動人故事，有花蓮90歲的法國神父劉一峰神父，每天仍照顧毒癮酒癮等鰥寡孤獨的弱勢群眾；還有來自瑞士的戴宏基神父，87歲了比台客還台，他竭盡所能延續原住民文化，保護小女孩別被歹人汙害了。還有僅來台17年的牧德全神父，為何太魯閣耆老今日看到他的照片就愧疚哭泣？難以原諒當時的自己？

《為一切人，成為一切》紀錄片，於2026年6月12日上映。

荒誕奇幻的未成年　她看盡赤裸現實

李秀純年近50歲，身上有股矛盾的勁，那股勁時而像火，很強悍，時而像水，很柔軟，端看她當下的處境。沉重又天真，矛盾又不衝突。

李秀純自述，她感受力很強，強到變成一種障礙，一首詩、一個畫面、一句聖經，看閱兵都能淚流滿面，方方面面影響她的人生。

她分享，青少年時期，她清楚知道自己不適合傳統教育體制，另一方面也想逃離母親濃烈的愛，有次喝得醉醺醺的，被前國家電影資料館館長井迎瑞看到，建議她離開學校，另尋更適合的路。

大約15、16歲，李秀純某天叫了一輛小貨車就離家出走，一個人租房，到陽明山上畫畫，到民生東路的溫蒂漢堡打工，同時她也拍平面攝影，肆意瀟灑。「後來我媽媽透過朋友找到我，她也跟我一起『離家出走』了，我會帶她去玩。」



後來的後來，李秀純跟著台灣紀錄片大師李道明開始動態影片，她也結識許多記者、影像工作者，一個未成年的小女孩經歷過很多成人的生活，跟著攝影團隊到幾個部落拍攝雛妓的紀錄片。

這段經歷留給她很深的傷痕。

她表示，因畫面和資料需求，當時參與的幾名記者請她潛入新竹和東部的部落了解內情，「因為我的年紀和那群女孩相仿。」因此她親眼看見許多赤裸裸的現實，「我在部落看到最美、最有趣的人，但也遇到最破碎、最可怕的事情，後來，這些巨大反差讓我生病了。」

逃離東部前的感人影像　30年後動手開拍

李秀純悠悠地說，那時接收太多刺激，哥哥賣妹妹、爸爸賣女兒......，「其實他們不是沒有良心，很多人都是被人陷害設計，被逼不得不賣。」那種現實讓未成年的她難以承受，有段時間她沒辦法再拿起攝影機，某些行為也造成當時寄住的原住民家庭困擾，於是她16歲那年決定離開台灣，遠赴法國重新開始。

在東部最後一天，她一個人坐在海邊，做一場沉靜的告別。沒有料到的是，後來有穿著黑色長袍的外籍神父帶部落小孩來烤肉、游泳戲水，另一邊又有部落老人家在烤飛魚，小孩們開心在兩邊跑來跑去，讓她感覺到很純粹的力量活力。「那一幕實在太美，我有點捨不得，又覺得很好笑。」某一瞬間，她突然很想拾起攝影機把一切紀錄下來，「但那天我沒有，我現在就是回來繼續接著做我該做的影片。」

李秀純說明，多年後，想透過劉一峰、戴宏基神父及其他在台灣好幾十年神父們的故事，再度串聯台灣與歐洲的文化、歷史及情感的交流，「這部紀錄片不只是神父們給予原住民部落實質幫助，也將當時的原住民熱情接納這群外來人，把年長的神父當成自己的長輩，年少的當成自己的孩子，照顧這群離鄉背景的神父。」這段珍貴情誼能反映神父們「到哪個國家，成為哪國人」的見證。

李秀純　小檔案

學歷：Le Fresnoy國家當代藝術學院
現職：導演、視覺人類學家
經歷：《在法國戰壕的中國人》入選「台北-巴黎創投-合製片計劃」
《上海美麗城》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