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警察4月1日在伊朗首都德黑蘭街頭站崗。路透社
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開戰已超過一個月,美國總統川普宣稱還要攻擊二至三週。伊朗民眾生活被戰爭破壞打亂,他們描述日益增加的經濟壓力,多數人表達希望戰爭能帶來政府倒台的願望。
英國廣播公司(BBC)透過當地的可靠來源,取得來自伊朗全國各地、各行各業民眾的證言,為保護受訪者,皆以化名刊出,也避免寫出任何足以讓祕密警察辨識出身分的細節。
4月2日是伊朗國定假日「自然日」,民眾在首都德黑蘭的一座公園內烤肉。路透社
上班族:開戰當天就失業直到那一天,賽塔蕾認為戰爭還是發生在德黑蘭其他地方的事,直到她聽到了不祥的噪音,震動傳到辦公室。
她朝同事大喊:「我想是炸彈。」大家離開座位,爬樓梯到建築物頂樓,「我們看到煙霧升入天空,但不知道目標是哪裡」。
賽塔蕾說:「在那之後,公司裡的每個人都陷入恐慌。人們在尖叫、呼喊並四處逃竄,這種情況持續了1至2個小時,完全處於混亂狀態。」同一天,她的老闆關閉公司並資遣所有員工。
現在每晚的轟炸奪走賽塔蕾自然入睡的能力,她徹夜難眠,擔心現在與未來。
賽塔蕾說:「老實說,我已經連續好幾天好幾夜沒睡了。我試著服用強效止痛藥來放鬆,好讓自己入睡。焦慮感如此強烈,已經影響到我的身體。當我思考未來並想像那些情況時,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所謂的「那些情況」是指經濟困境,以及她對政權與敵人未來發生巷戰的恐懼。戰爭讓賽塔蕾失去工作,她的積蓄也快用光了。
數百萬伊朗人也處於類似遭遇。甚至在戰爭爆發前,伊朗經濟就已深陷危機,去年的糧食價格上漲了60%。
賽塔蕾描述隨著生存資源耗盡,人們日益增長的絕望。她說:「我們連基本食物都買不起。我們口袋裡的錢跟不上市場價格......伊朗多年來一直遭受制裁,伊斯蘭共和國造成的問題,意味著這段時間我們無法累積任何儲蓄,至少不足以維持現在的生存或有所依靠。簡單來說,我原以為可能有錢借給我的人,也什麼都沒有了。」
伊朗經濟危機去年底引發全國性示威抗議活動持續至今年初,賽塔蕾相信這會再次發生。
她說:「我不知道這波大規模失業潮將被如何處理。沒有支援系統,政府不會為所有這些失業者做任何事。我相信,如果這場戰爭在沒有任何結果的情況下結束,真正的戰爭就會開始。」她想要的結果是政權的終結。
國際媒體4月3日聚集在伊朗首都德黑蘭西方城鎮法迪斯,記錄遭美國和以色列空襲摧毀的一處住宅區。美聯社
護理師:憂心藥品短缺緹娜是德黑蘭郊區一家醫院的護理師,她擔心藥品短缺。她說:「短缺尚未普及,但已經開始了。最重要的問題是,這場戰爭絕不能波及醫院。如果衝突持續,基礎設施被鎖定,且藥品無法進口,那麼我們將面臨非常嚴重的問題。」
最近幾週目睹的戰爭影像在緹娜腦海揮之不去,轟炸過後,送到醫院的屍體「無法辨認...有的沒了手,有的沒了腿,太恐怖了」。
一個反覆出現在她記憶中的是戰爭初期被空襲波及的年輕孕婦,「因為她所在區域遭到轟炸、她的家靠近一個軍事中心,她們的房子受損了。當他們把她送到醫院時,母親和胎兒都已沒有生命跡象,母子雙亡」。
她說:「她再過2個月就要生產了,但不幸的是,她和她的孩子都沒能活下來。那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情況。」
緹娜的母親經歷過類似狀況,在1980年代的兩伊戰爭期間懷著她,母親告訴她,當時因為伊拉克飛彈襲擊她們的城市,不得不逃往防空洞。據估計,包括伊朗人和伊拉克人、軍人與平民,近100萬人在那場衝突中喪生,其中伊朗的傷亡人數最多。
母親在兩伊戰爭的經歷讓緹娜想成為一名護理師,她說:「聽到那些故事總讓我停下來思考,想像自己身處那些環境,並將自己放在她的立場。現在,我發現自己處於與母親曾面臨的相同境地。我不敢相信歷史重演得如此之快。」
在伊朗,任何公開表達異議的行為都極其危險。政權已部署內部安全部隊和忠實支持者在街頭巡邏,逮捕、酷刑和處決仍然存在。如果說出心聲就會有危險,伊朗人對此深信不疑。
伊朗政府證實革命衛隊海軍司令湯西里遭以色列國防軍擊斃,其葬禮4月1日於首都德黑蘭舉行。路透社
前政治犯:政府會再度打壓人民在今年1月的反政府示威期間,伊朗政權殺害數千人。身為前政治犯的班納姆相信,德黑蘭當局會輕易再次做出同樣的事。
他在所住的公寓囤積抗生素和止痛藥,以防再次發生街頭暴力。在上次抗議活動中彈後,他仍處於躲藏狀態。班納姆秀出一張他軀幹的X光片,展示仍殘留在他體內的金屬碎片。
他說:「他們在其中一條巷子埋伏我們,通往廣場的巷子,他們發射子彈和催淚瓦斯。一旦你看到自己的生命多麼容易受到威脅,一個簡單的事或命運的轉折,就意味著死亡或生存,在那之後,你的生命對你來說就不再具有同樣的價值。而那種經歷會讓你不再那麼在乎自己。」
班納姆在孩提時代聽父母說過政府的暴力行為,恐懼曾籠罩他們的生活。曾有親戚被革命衛隊拔掉指甲,他也聽說過一名男性親戚在受審期間被凌虐,睪丸被繫上重物的羞辱與痛苦。
他說:「我們成長過程中都知道家裡某個有才華的人,堂表兄弟、叔伯或姑姨,僅僅因為另一個親戚參與被禁止的政治活動,他們的前途就被摧毀。」
班納姆說:「直到我們自由的那一天,我們在一個自由的世界,回首我們在不自由的世界所遭受的苦難,並最終能對此一笑置之,我的傷口才會癒合。我確信那一天會到來。」